臘月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臘月廿九。，到天明時分才堪堪停住?；食菛|北角的永巷深處，一座年久失修的宮苑蜷在積雪里，檐角獸頭缺了半邊，像被遺忘的巨獸殘骸。。，寒風卷著雪沫子往里灌，在青磚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。。，刺骨的寒意先一步攫住了她，緊接著是喉嚨火燒火燎的疼，和四肢百骸散架似的酸軟。她睜開眼，看見蛛網在朽壞的房梁上結了厚厚一層，在穿堂風里顫巍巍地晃?！啊?，沒發(fā)出聲音?！吧w征穩(wěn)定，靈魂融合度92%，記憶傳輸開始?！薄！蛘哒f，剛剛在這具身體里醒來的明姝，瞳孔微微一縮。。，父親謝相摸著她的頭說“我兒將來必是鳳命”；十六歲生辰那日，圣旨降下，冊封太子妃；十七歲先帝駕崩，太子周景煜即位，她入主中宮，成為大周最年輕的皇后。，椒房獨擅。，宮人在她寢殿床下搜出一個桐木人偶，胸口扎著七根銀針，黃紙上以血寫著****的生辰八字。
巫蠱厭勝，十惡不赦。
她跪在養(yǎng)心殿外三日三夜，周景煜沒有見她一面。
廢后詔書下來那日，也是個雪天。她穿著單衣被拖出鳳儀宮，發(fā)間一支鳳釵跌落在地，被踩得粉碎。
“記憶傳輸完畢。宿主身份確認：謝明姝，大周廢后，年十九。主線任務發(fā)布：在本世界回收‘帝王執(zhí)念’碎片。目標人物：周景煜（大周皇帝）。當前好感度：-40（恨意深重）。任務時限：三百日。失敗懲罰：靈魂剝離，永困此界?！?br>明姝撐著手臂坐起來。
這具身體虛弱得厲害，只是這么個簡單的動作，眼前就一陣發(fā)黑。她靠在冰冷的磚墻上緩了好一會兒，才慢慢捋清狀況。
她是明姝，九天之上的“聆世神君”，為渡情劫將一縷精魂散入三千小世界。如今劫數(shù)將滿，需親自下界收回這些生出自主意識的魂魄碎片——眼前這“回收系統(tǒng)”，是天道給她配的輔助。
而這一片碎片，落在了大周天子周景煜身上，化作了他對謝明姝的“執(zhí)念”。
恨，也是執(zhí)念的一種。
且是最烈的那種。
“有意思?！泵麈偷托α艘宦?，嗓音嘶啞。
“宿主，需要調取周景煜的詳細數(shù)據分析嗎？”系統(tǒng)的聲音平板無波。
“不必。”明姝扶著墻站起來，赤足踩在冰冷的磚地上，一步步挪到那面蒙塵的銅鏡前。
鏡中人面色慘白，雙頰凹陷，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——那是屬于“明姝”的眼神，歷經千劫而不滅的清明。
但皮囊確實是美的。哪怕被磋磨了半年，骨相里仍能看出昔年“大周第一美人”的影子：遠山眉，秋水目，鼻梁秀挺，唇色因久病而淡，卻反添了三分脆弱易碎的風致。
“這身體底子太差?！泵麈櫭迹澳軆稉Q修復藥劑嗎？”
“可兌換‘初級體質修復劑’，需消耗10點功德值。宿主當前功德值：0?！?br>“功德值如何獲??？”
“完成支線任務、改變本世界重要人物命運軌跡、獲取目標人物好感度提升均可獲得。提示：目標人物周景煜當前好感度-40，每提升10點可獲100功德值；提升至正值后，每10點可獲200功德值?！?br>明姝挑眉：“恨我越深，給得越多？天道倒是會算計。”
她轉身，目光掃過這間破敗的屋子。
一床一桌一椅，床上是被褥單薄，桌上是半碗不知放了多久的餿粥，椅腿缺了一角，用磚墊著。墻角堆著些雜物，最上面是半匹粗糙的白麻布——大約是給她裁孝衣用的。
冷宮的日子，原主熬了半年。
“今日是什么日子？”明姝問。
“臘月廿九，除夕前一日。今夜宮中有除夕夜宴，帝后——現(xiàn)任皇后李氏將攜嬪妃宗親赴宴?！?br>“皇后李氏……”明姝走到窗邊，推開吱呀作響的破窗。
遠處宮殿的琉璃瓦在雪后初晴的日光下泛著金，飛檐下掛的紅燈籠已經點了起來，襯著茫茫雪色，一派盛世華年。
“系統(tǒng)，調取李氏資料。”
“李月娥，兵部尚書李崇之女，年二十。原為太子良娣，陛下**后冊封貴妃，執(zhí)掌六宮。半年前謝氏被廢，李氏晉皇貴妃，三日前正式冊封為后。性格驕縱善妒，與謝氏素有舊怨。經分析，半年前‘巫蠱案’有87%的概率與她有關?！?br>明姝靜靜聽著，手指在窗欞上輕輕敲了敲。
“今夜宮宴，周景煜會在何處？”
“按舊例，酉時三刻于太極殿開宴，戌時二刻移駕麟德殿觀戲，亥時初于丹鳳門與民同賞煙火，亥時三刻回紫宸殿守歲?！?br>“麟德殿……”明姝目光投向東北方向，那里殿宇巍峨，是宮中最大的戲臺所在，“離冷宮不遠?！?br>“直線距離約三百丈。但冷宮外有禁軍把守，宿主無法離開。”
“誰說要離開？”明姝笑了笑，轉身走到那半匹麻布前，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布面。
然后，她彎腰，從床底拖出一個破舊的木箱。
箱子里是原主從鳳儀宮帶出來的最后一點東西：幾件舊衣，一支斷了的玉簪，半盒干涸的胭脂，還有一本邊緣卷起的《金剛經》。
明姝拿起那本經書，翻開。
扉頁上有一行娟秀小楷：“愿以此功德，莊嚴佛凈土。謝明姝敬錄，承平十五年冬?！?br>是原主的筆跡。
“是個通透人?！泵麈p嘆一聲，將經書小心放回箱中，又拿起那支斷簪。
玉是上好的和田白玉，雕成海棠花的形狀，只是從花萼處斷成兩截，斷口參差。
“這是周景煜送你的及笄禮？”明姝對著空氣問，仿佛在問那個已經消散的靈魂。
沒有回答。
只有穿堂風嗚咽而過。
明姝將斷簪握在掌心，冰冷的玉被體溫一點點焐熱。她走到桌前，端起那碗餿粥，走到窗邊，緩緩倒進雪地里。
“系統(tǒng)，兌換修復劑?！?br>“確認消耗10點功德值兌換‘初級體質修復劑’？警告：宿主當前功德值為0，兌換后將欠負10點，若三十日內未能歸零，將遭受雷擊懲罰?！?br>“確認?！?br>話音剛落，一股溫熱的暖流自丹田處升起，迅速流遍四肢百骸。虛軟無力的感覺如潮水般退去，喉嚨的刺痛也減輕了大半。
明姝活動了一下手腕，感受到久違的力量感。
雖然比不上她本體的萬分之一，但至少像個正常人了。
“接下來……”她走到墻角，抱起那半匹麻布，又翻出一把生銹的剪刀。
剪刀很鈍，但勉強能用。
明姝將麻布鋪在桌上，比劃了幾下，開始裁剪。
“宿主在做什么？”
“做件衣裳。”明姝手下不停，“總不好穿著這身破衣爛衫去見故人。”
天色漸晚。
雪又下了起來，起初是細碎的雪沫，后來成了鵝毛般的雪片，紛紛揚揚，將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白。
冷宮里沒有炭火，呵氣成冰。明姝卻只穿了件單薄的舊衣，坐在桌前，一針一線地縫著手中的麻布。
她的針線活很好——或者說，原主的技藝被她繼承了。纖細的手指翻飛，針腳細密勻稱，不過一個時辰，一件素麻長裙已初見雛形。
“宿主，距離宮宴開始還有一個時辰?！毕到y(tǒng)提醒。
“夠用。”明姝咬斷線頭，將裙子抖開。
很簡單的樣式，交領右衽，寬袖長擺，沒有任何紋飾。但穿在她身上，竟有種說不出的清冽氣質，像雪中孤竹，崖上寒梅。
她又從木箱里找出那半盒胭脂，兌了點雪水化開，對著銅鏡，在唇上輕輕一點。
蒼白的臉上便有了唯一的顏色。
然后，她拆開發(fā)髻，用那支斷簪，將長發(fā)松松綰在腦后。
銅鏡里映出一張清絕的臉。病色未褪，卻因那一點胭脂而生出三分艷色；眼眸沉靜，深處卻像淬了冰，又像燃著火。
“可惜了，”明姝對鏡自語，“若你魂魄未散，我本可讓你親自看看，他是如何悔的?！?br>沒有回應。
她轉身，走到門邊。
“系統(tǒng)，兌換‘引雷符’?！?br>“初級引雷符，可引動小范圍天雷，持續(xù)三息。需消耗30功德值，確認兌換？”
“確認。”
“警告：兌換后功德值將欠負40點，雷擊懲罰將在二十九日后降臨?！?br>“二十九日，夠了。”
一張泛黃的符紙出現(xiàn)在明姝手中，紙面朱砂繪就的符文隱隱有流光轉動。
她推開門。
寒風裹著雪片撲面而來，揚起她素麻的衣擺和未綰盡的長發(fā)。院中積雪已沒過腳踝，四下寂靜，唯有風聲嗚咽。
兩個守在院門口的禁軍聞聲回頭，看見她，先是一愣，隨即厲喝：“回去！誰準你出來的！”
明姝恍若未聞，徑直朝院門走去。
“站?。　苯姲蔚冻銮?，雪光映著刀鋒，寒意森森。
明姝在離他們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，抬眼。
那一瞬，兩個禁軍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。
那是怎樣的眼神？
平靜，太平靜了。平靜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，又像暴風雪來臨前的天空。明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廢后，明明穿著粗麻素衣，可那目光掃過來時，他們竟有種被居高臨下審視的錯覺。
“讓開。”明姝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穿透風雪。
“廢后謝氏，陛下有旨，你不得踏出此院一步！”左側的禁軍強撐著喝道。
明姝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像雪落在唇上，頃刻就化了?？蓛蓚€禁軍卻莫名打了個寒顫。
“陛下是說過，不得踏出院門?！泵麈龡l斯理地說，“可若是我要死了呢？你們攔是不攔？”
“你、你胡說什么！”
“是不是胡說，很快便知。”明姝抬起手，將那張符紙舉到眼前，輕聲念誦，“九天應元，雷聲普化，聽吾號令——”
話音未落，她手中的符紙無風自燃！
幽藍色的火焰騰起，卻不是熱的，反而散發(fā)出刺骨的寒意?；鹧嬷?，朱砂符文光芒大盛，竟將漫天飛雪映成了詭異的幽藍色！
“妖、妖術！”禁軍駭然變色，握刀的手都在抖。
明姝卻不管他們，轉身朝院內走去。
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
她停在院子中央，仰頭看向陰沉的天穹。
符紙在她掌心燃盡，化作一縷青煙，裊裊上升。
然后——
“轟隆?。?！”
驚天動地的雷鳴，炸響在皇城上空！
那不是尋常的冬雷，那聲音像是從九幽深處傳來，沉悶、厚重，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。雷聲滾過天際，震得宮墻簌簌落雪，震得琉璃瓦嗡嗡作響，震得整個燕京城都從除夕前的喜慶中驚醒！
“怎么回事？！”
“打雷了？寒冬臘月怎么會打雷？！”
“天罰……這是天罰啊！”
驚呼聲、哭喊聲從四面八方傳來。
而冷宮的小院里，明姝靜立雪中，素衣墨發(fā)，仰面望天。
第一道閃電劈下時，照亮了她蒼白的臉，和眼中冰冷的笑意。
“來了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