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了福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當個嬰兒最大的好處就是可以光明正大地偷聽。，不用掩飾好奇心，反正她就是個啥也不懂的小娃娃，大人們說話從來不避著她。，出生才幾天，她就把林家村的情況摸了個七七八八。，北方平原上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村子，百來戶人家，祖祖輩輩靠種地過活。村子不大，規(guī)矩不少，誰家雞丟了狗跑了都能說上三天。。，她爹，三十出頭，在生產(chǎn)隊當壯勞力，一天掙十個工分，聽著不少，但年底一算賬，扣掉分的糧食，剩下的錢也就夠買幾斤鹽巴。，她娘，生了孩子后身子虛，出不了工，只能在家做點針線活。她手巧，繡的花能賣出價，但這種買賣不能明著做，只能偷偷摸摸。，大哥林建設十三歲，已經(jīng)能當半個勞力使了；二哥林建國十一歲，老實巴交不愛說話；三哥王解放九歲，機靈得過了頭，整天上躥下跳。，住在同一個院子里。，其實就是三間土坯房圍成的一個小院。大房住東邊兩間，二房住西邊一間，爺爺奶奶住正房。，但實際上——“大柱家的，你們今天的紅薯多煮了兩個吧？勻一個給二柱，他今天出工累著了。翠花，你那只**雞下的蛋，給我拿幾個，你侄子要補身子。建設那件棉襖，小了也沒壞，拆了給你堂弟改個背心穿。巡視”幾趟，東瞅瞅西看看，但凡覺得“多余”的東西，都要搬回自己屋里去。
趙翠花性子軟，以前都是忍著。但這幾天，林洛發(fā)現(xiàn)她娘變了。
“娘，這雞蛋得留著給洛兒補奶水，您要雞蛋，去自家雞窩看看。”
“建設那件棉襖，我拆了給建國改過了，實在勻不出布來?！?br>每一次拒絕，趙翠花的聲音都在發(fā)抖，但她咬著牙說了。
林洛知道，這是娘在護著她。
因為她要喂奶，所以雞蛋得留著；因為她是女娃怕冷，所以棉襖得改給她穿。
***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，但暫時還沒發(fā)作。
因為“福星”的名頭還在發(fā)酵。
林洛不知道“紅霞滿天”在這個年代意味著什么，但從村里人的反應來看，這事兒不小。
“我跟你們說，我娘家那邊有個孩子，出生的時候也是天降異象，后來考上大學了！”
“大學算什么，我聽說隔壁縣有個娃，出生時院子里開了一朵并蒂蓮，后來當了**！”
“你們都不懂，紅霞主富貴，這丫頭將來肯定能給林家?guī)泶蟾淮筚F！”
流言越傳越離譜，到后來已經(jīng)變成“林家小福寶出生時滿院紅光，天上仙樂齊鳴”了。
林洛聽了都想翻白眼。
她當時明明只聽見***罵街聲，哪來的仙樂？
但不得不承認，這個“福星”光環(huán)確實好用。
最直接的好處就是——她娘坐月子有雞蛋吃了。
在這個年代，農(nóng)村女人坐月子能喝上小米粥就不錯了，雞蛋那是稀罕物。但自從“福星”的名聲傳出去后，隔三差五就有人送東西來。
王嬸子送雞蛋，李奶奶送紅糖，劉會計家送了一塊舊棉布，就連平時不怎么打交道的人家，也送了幾個紅薯來。
東西不多，但在這個糧食比金子還貴的年代，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。
趙翠花把這些東西都仔細收好，雞蛋每天吃一個，紅糖留著沖水喝，棉布洗干凈收起來，說要給林洛做件小衣裳。
“**身子虛，不多吃點東西，哪來的奶水喂你？”趙翠花一邊煮雞蛋一邊跟林洛說話，語氣溫柔得像在哄最珍貴的寶貝。
林洛躺在炕上，看著她**背影。
趙翠花很瘦，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，但動作利落，眼神清亮，一看就是個能干的女人。
只是命不好，嫁到了林家，攤上了那樣的婆婆。
不過沒關系，林洛想，有她在，**命會好起來的。
這天傍晚，奶奶又來了。
這次她沒空著手，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東西，笑得一臉褶子都開了花。
“翠花啊，我給你熬了碗補湯，你趁熱喝?！?br>趙翠花接過來一看，臉色變了。
那是一碗不知用什么藥材熬的湯，黑漆漆的，聞著一股苦味，上面還飄著幾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葉子。
“娘，這是什么？”趙翠花警惕地問。
“補藥！好東西！”奶奶眼睛放光，“我專門去鎮(zhèn)上找老先生配的，吃了能催奶！你多吃點，奶水足了，咱們福寶才能長得壯實！”
趙翠花沒動：“娘，這得花不少錢吧？”
“錢算什么！”奶奶大手一揮，“為了福寶，花多少錢都值！你不知道，昨天我去趕集，好幾個人打聽咱們福寶呢！都說想看看這小福星長啥樣！”
趙翠花聽出了話里的意思。
不是別人想“看看”福寶，是婆婆想拿福寶當招牌，給自己臉上貼金。
果然，奶奶下一句就暴露了真實目的：“翠花啊，你看福寶也快滿月了，是不是該辦個滿月酒？熱鬧熱鬧，也讓鄉(xiāng)親們都沾沾福氣！”
“辦滿月酒？”趙翠花一愣，“娘，咱家哪來的糧票辦酒席？”
“這個你不用操心！”奶奶拍著**保證，“我來操辦！保證不讓你們大房出錢出力！只要讓福寶那天露個面就行！”
趙翠花沉默了一會兒。
她太了解婆婆了。不讓大房出錢出力，那肯定是要借著滿月酒收禮。收來的東西，自然都進了婆婆的腰包。
而福寶，就是那個吸引人來的招牌。
“娘，洛兒還小，折騰不起?！壁w翠花難得硬氣了一回，“滿月酒就算了，等百日再說吧?！?br>***臉一下子就沉了：“百日？百日哪有滿月吉利！翠花，你是不是信不過我？”
“不是信不過您，是洛兒確實身子弱?！壁w翠花不卑不亢，“您是過來人，應該知道，孩子太小經(jīng)不起折騰。”
***嘴張了張，想罵人，但看了看炕上躺著的林洛，又把話咽了回去。
她現(xiàn)在可不敢得罪這個小福星。
“行，那就百日。”奶奶不情不愿地站起來，“但百日酒必須辦，到時候可不能推了！”
說完，她轉身就走，連那碗“補藥”都沒端走。
趙翠花等她走了，端起碗聞了聞，皺著眉頭倒進了灶臺后面的泔水桶里。
“娘，那是啥？”王解放從外面跑進來，好奇地問。
“不知道?！壁w翠花搖搖頭，“但****東西，還是少碰為妙?！?br>林洛在炕上看著這一幕，心里默默給娘點了個贊。
聰明，謹慎，不貪**宜。
這樣的娘，是她在林家最大的依靠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林洛在吃飽睡、睡飽吃的循環(huán)中飛速成長。
滿月的時候，她已經(jīng)能從一堆皺巴巴的小老頭長成一個白**嫩的小團子了。
眼睛又大又亮，皮膚白得發(fā)光，跟村里其他黑黢黢的娃娃站在一起，簡直就是兩個物種。
王解放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抱妹妹，抱著就不撒手，連吃飯都要一手端碗一手抱著她。
“三哥，你不嫌累?。俊绷纸▏床幌氯ァ?br>“不累！”王解放理直氣壯，“我妹妹香著呢！”
林洛確實香。
不是她自夸，是村里人都這么說。
“小福寶身上有股奶香味，好聞得很！”
“是不是？我聞著也香，這孩子就是不一般！”
林洛知道這是為什么——趙翠花每天用艾草給她擦身子，衣服也是用皂角洗的，自然干凈好聞。
但在別人眼里，這就是“福星”的又一個證據(jù)。
百日那天，奶奶果然張羅了一場滿月酒——準確地說，是百日宴。
說是宴席，其實就是幾桌子粗茶淡飯，紅薯稀飯、野菜團子、一碟咸菜，外加趙翠花偷偷添的一盆燉兔子肉。
但來的人不少，幾乎半個村子的人都來了。
不為吃那頓飯，就為了看看傳說中的“小福寶”。
林洛被趙翠花抱在懷里，穿著用那塊舊棉布做的新衣裳，頭上戴著王嬸子送的小**，白白凈凈的，在一群灰撲撲的大人中間，格外顯眼。
“哎呦，這就是小福寶？真??！”
“眼睛真亮，一看就是個聰明的！”
“讓我抱抱，讓我沾沾福氣！”
一雙雙粗糙的手伸過來，**林洛的臉，掐林洛的腮幫子。
林洛被摸得心煩，但又不能哭——她娘正在興頭上，難得這么高興。
她只能使勁瞪大眼睛，試圖用眼神嚇退這些熱情的叔叔嬸嬸。
但這眼神在別人看來，又是“福星顯靈”了。
“你們看，小福寶看我了！眼睛多有神！”
“她沖我笑了！笑了！這是好兆頭?。　?br>林洛：……我沒笑，我只是嘴角抽了一下。
宴席進行到一半，奶奶終于露出了真面目。
她端著碗站起來，笑瞇瞇地對眾人說：“各位鄉(xiāng)親，今天是我家小福寶的百日宴，多謝大家賞臉！這孩子打生下來就有福氣，托大家的福，長得白白胖胖的！”
“我尋思著，這么好的福氣，不能光我們林家獨享??！以后啊，誰家有喜事、難事，都可以來找我們家福寶沾沾福氣！只要意思意思就行……”
趙翠花臉色一變。
這是要拿林洛當搖錢樹了。
“娘！”她急忙開口，“洛兒還小，不懂這些……”
“不懂沒關系，有我在呢！”奶奶大包大攬，“我來安排，保證不讓孩子受累！”
眾人面面相覷，有人露出不屑的神色，有人若有所思，但大多數(shù)人都只是笑笑不說話。
林洛躺在母親懷里，看著奶奶那張貪婪的臉，心里冷笑。
想拿她賺錢？
行，就怕你沒那個命花。
她“哇”的一聲哭了出來，聲音又尖又亮，蓋過了所有人的說話聲。
趙翠花連忙哄她：“洛兒乖，不哭不哭……”
林洛不依不饒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小手小腳亂蹬亂踢。
她哭得很有技巧——不是那種干嚎，而是真的憋紅了臉，眼淚嘩嘩地流，看著就像是被嚇著了。
“哎呀，這是咋了？”有人問。
“怕是認生?！壁w翠花心疼地把她抱緊，“她平時不這樣的?！?br>“福寶是不是不喜歡人多的地方？”
“有可能，畢竟還小嘛。”
“那還是別折騰孩子了，讓她好好歇著吧?！?br>眾人紛紛起身告辭，百日宴草草收場。
奶奶站在門口，臉上的笑容都僵了。
等人**了，她轉過身來，狠狠地瞪了林洛一眼。
林洛在母親懷里打了個小小的哈欠，閉上眼睛，睡了。
奶奶再厲害，還能跟一個嬰兒計較不成？
趙翠花抱著林洛回了屋，關上門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她把林洛放在炕上，低頭看著她安靜的小臉，眼眶突然紅了。
“洛兒，你是不是什么都懂？”她輕聲說，“你是在幫娘對不對？”
林洛沒睜眼，只是伸出小手，抓住了母親的一根手指。
趙翠花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，但嘴角是笑著的。
“我的小福星?！彼┫律恚诹致孱~頭上輕輕親了一下，“娘這輩子，就指著你了?！?br>窗外，月光如水。
1960年的夏天快要過去了，更艱難的秋天就要來了。
但在這個小小的土坯房里，有一團小小的火苗，正在安靜地燃燒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