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時徑直走到一塊能看清整個白板的角落，拉過一張舊木椅坐下。

他沒有像其他伙計那樣撲到電話前，也沒有緊張地盯著報價，反而將一直拿在手里的那本《射雕英雄傳》攤開在膝上。

這個舉動，在周圍的環(huán)境中，顯得格格不入，甚至有些詭異。

劉錦榮和阿成都看呆了。

這哪是來玩命的賭徒？

這分明是來茶館聽戲的少爺！

但陳時內(nèi)心澄明如鏡。

表演，從現(xiàn)在開始，就必須無懈可擊。

他需要營造的形象，不是一個賭徒，而是一個胸有驚雷而面如平湖的“執(zhí)棋者”。

越是緊張的時刻，越要表現(xiàn)得漫不經(jīng)心。

這種強烈的反差，是一種強大的心理威懾，能迅速瓦解劉錦榮這類**湖的心理優(yōu)勢，讓他摸不透底細，從而在接下來的合作中占據(jù)主動。

他一邊看書一邊掃過對面墻上那塊巨大的白板。

白板上，港幣兌美元的匯率數(shù)字，正微妙的跳動著。

7.812…7.815…7.810…7.808…

波動幅度很小，混雜在英鎊、日元等其他貨幣的漲跌中，毫不顯眼。

在阿成和其他伙計看來，這只是市場正常的波動。

但這跳動。

正是即將席卷香江的金融海嘯前奏。

他記得這個節(jié)奏。

起初是看似偶然的疲軟，帶著試探性的下挫。

然后，恐慌會像瘟疫一樣，從幾個敏感的投機者開始，迅速蔓延至整個市場。

拋售，踩踏，匯率一瀉千里……

最終，在9月24日“黑色星期六”，港幣兌美元跌至歷史性的9.60，**不得不實施聯(lián)系匯率**。

而現(xiàn)在，正是猛獸露出獠牙前的第一聲吼。

劉錦榮坐在不遠處的沙發(fā)上，翹著二郎腿，手里夾著香煙。

他的視線大部分時間落在陳時身上，帶著懷疑和好奇。

這個后生仔，從進門到現(xiàn)在，除了最初掃了一眼環(huán)境，就再沒對跳動的數(shù)字表露出任何興趣。

他甚至……真的在翻那本武俠小說？

阿成則顯得焦躁得多。

他不斷推著眼鏡，看看白板，又看看陳時，再看看自己老板。

高杠桿賬戶已經(jīng)開好，龐大的信用額度如同已經(jīng)上膛的**，只等扣動扳機。

可扳機掌握在這個看起來有些古怪年輕人手里，而他卻在看《射雕英雄傳》？

阿成覺得要么是自己瘋了，要么是這個世界瘋了。
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
突然，陳時翻書的手指停住了。

白板上，港幣匯率跳到了一個數(shù)字：7.805。

比記憶中的觸發(fā)點，早了大約十五分鐘。

陳時輕輕皺了皺眉，又松開了。

也許是蝴蝶效應(yīng)，也許是他的重生帶來了細微的變化。

但趨勢，不會改變。

一直用余光關(guān)注著他的劉錦榮，身體繃緊了一瞬。

阿成也猛地轉(zhuǎn)過頭。

陳時抬起眼，目光落在阿成那張冒汗的臉上。

“現(xiàn)在?！?br>
阿成愣了一下，沒反應(yīng)過來。

陳時看著他：

“全倉?！?br>
“賣出港幣?！?br>
房間瞬間變得死寂。

旁邊一個正在吼著買入日元的伙計下意識頓了頓。

“全……全倉？賣出港幣？”

阿成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重復(fù)，手指僵在電話撥盤上，求助似的看向劉錦榮。

高杠桿下“全倉”做空一個貨幣，這無異于將身家性命押上賭桌，不，是押上了懸崖邊緣。

一個微小的反向波動，就足以讓賬戶瞬間“爆倉”，血本無歸。

劉錦榮臉上的肌肉**了一下。

香煙燙到了手指，他猛地一抖，煙蒂掉在地上。

他死死盯著陳時，想從那張年輕的臉上找出哪怕一絲瘋狂、猶豫。

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。

“照他說的做?！眲㈠\榮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。

開弓沒有回頭箭，他倒要看看，這個邪門的后生仔，是真有鬼神莫測之能，還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。

阿成咽了口唾沫，手指顫抖著，開始撥通交易電話。

“孖展賬戶……編號456……全部額度……賣出港幣……對，美元兌港幣……”

陳時靜靜地聽著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
他重新靠回椅背，再次打開了那本《射雕英雄傳》，目光落回書頁。

仿佛剛剛下達的只是一個無關(guān)緊要的指令，而不是一場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豪賭。

房間里似乎什么都沒有改變。

風扇還在轉(zhuǎn)，電話還在響，伙計們還在喊叫。

但阿成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。

他面前的賬戶顯示板上，代表倉位的數(shù)字變成了刺眼的紅色負值，杠桿倍數(shù)高得嚇人。

每一秒，那個盈虧數(shù)字都在跳動，此刻是微弱的綠色，但任何一點反向波動，都會讓它瞬間變成吞噬一切的紅色深淵。

劉錦榮再也坐不住了。

他站起來，開始踱步，皮鞋踩在老舊的地板上發(fā)出“噠、噠”的聲響。

他的目光不斷在陳時和白板之間切換。

陳時越平靜，他內(nèi)心的驚濤駭浪就越是洶涌。

“陳先生，市場好像沒什么動靜啊?！?br>
阿成忍不住開口，聲音干澀。

陳時的目光沒有離開書頁，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
他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邊緣，那里有一個他之前翻看時留下的折痕。

前世的此刻，他在做什么？

他有些記不得了。

大概是在跟狐朋狗友借酒澆愁吧。

時間像是被拉長了。

每一分鐘都像一個世紀那么難熬。

阿成不停地在擦汗，劉錦榮的踱步越來越快。

只有陳時，仿佛老僧入定。

突然，阿成低“啊”了一聲。

劉錦榮猛地停步，湊到屏幕前。

港幣匯率，在7.805附近短暫掙扎后，向下輕輕跳了一格：7.806。

幅度極小，幾乎可以忽略不計。

但在阿成和劉錦榮眼中，卻不亞于一道驚雷！

陳時，似乎預(yù)判對了走向？

雖然幅度極小。

但在高杠桿的放大下，這個數(shù)字已經(jīng)相當可觀。

劉錦榮猛地看向陳時。

陳時恰好翻過一頁書，神情專注，仿佛被書中劇情吸引，對屏幕上的變化渾然未覺。

是運氣？還是……

劉錦榮不敢想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