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打工仔的泰**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手上一刻不停。拿起手機(jī)，翻過來檢查屏幕，塞進(jìn)包裝盒。下一個。再下一個。三年了，這**作他閉著眼都能做——事實(shí)上他有時候真閉著眼，就幾秒，讓眼睛歇一下。。老張去廁所二十分鐘了，不用說，又蹲在那兒刷抖音。高程沒管，也沒舉報。廠里就這樣，互相睜只眼閉只眼，活得太較真容易挨揍?！案叱?。”。高程手沒停，頭也沒回，只是“嗯”了一聲?！斑@批貨明天要出，晚上加班到十點(diǎn)。行。”。他肥大的背影消失在流水線盡頭，像一塊移動的五花肉。。加班他無所謂，反正回出租屋也是躺著。那間十平米的鴿子籠，月租八百，窗戶對著隔壁的墻，白天都得開燈。躺在那兒看天花板，跟站在流水線前有什么區(qū)別？都是耗著。，一邊走一邊提褲子，嘴里還叼著根牙簽?！案叱蹋彼?*坐下，壓低聲音，“晚上去吃**不？新開那家，羊肉串一塊五。不去。咋啦？省錢娶媳婦?。俊?。老張這人嘴碎，你越接他越來勁。，他自己就轉(zhuǎn)移了話題：“哎，你聽說沒？劉偉那小子在泰國發(fā)財了?！?br>高程的手頓了一下，只有零點(diǎn)幾秒，然后繼續(xù)動。
劉偉。初中同學(xué)，三年同桌。那時候一塊兒打籃球，他被高年級的撞倒，劉偉第一個沖上去推人。后來畢業(yè)，各奔東西，再沒聯(lián)系過。
“我看看群。”老張把手機(jī)懟到他面前。
屏幕上是幾張照片。劉偉穿著花襯衫，戴著墨鏡，靠在一輛奔馳前面。背后是一棟帶泳池的別墅，白墻紅瓦，在陽光下反著光。
群消息已經(jīng)炸了。
“**真發(fā)財了？”
“哥你在泰國干啥?。繋值?！”
“還招人不？”
劉偉的回復(fù)飄在最下面：“電話銷售，打打電話就行。公司包吃包住，月入三萬起步。想來的私聊?！?br>月入三萬。
高程盯著那幾個字，看了好幾秒。
老張把手機(jī)收回去，嘿嘿笑了兩聲：“**，這小子走**運(yùn)了?！?br>高程沒說話。但那幾個數(shù)字跟刻在腦子里似的，怎么也抹不掉。
三萬塊。他現(xiàn)在一個月四千五，****攢半年，才夠人家一個月的。
他低頭繼續(xù)干活。手機(jī)屏幕一個個從眼前過，他的腦子里卻全是那輛奔馳，那棟別墅，那三個字——月入三萬。
晚上八點(diǎn)下班，高程沒跟老張去**，一個人回了出租屋。
推開門，一股潮氣撲面而來。他把背包扔在床上，躺了下去。天花板上有塊水漬，形狀像只癩蛤蟆。他盯著那只“癩蛤蟆”，腦子里翻來覆去地轉(zhuǎn)。
三年前，劉偉還在縣城網(wǎng)吧當(dāng)**，一個月兩千。三年后，人家在泰國開奔馳。自己呢？還在流水線上，等著四十歲被廠里清退，然后回老家種地？
他翻了個身，掏出手機(jī)。
點(diǎn)開初中同學(xué)群，點(diǎn)開劉偉的頭像。手指懸在屏幕上，半天沒落下去。
萬一被騙呢？新聞上天天播，什么緬甸柬埔寨的**園區(qū)，把人騙過去就回不來了。
但那是劉偉。初中三年，一起逃過課，一起打過架，一起蹲在校門口吃烤串的劉偉。
高程咬了咬牙，點(diǎn)了發(fā)送。
“劉偉，在那邊？”
發(fā)出去，他盯著屏幕等回復(fù)。一分鐘，兩分鐘，五分鐘。手機(jī)屏幕暗了又亮，亮了又暗。
“在?！眲セ亓?，是條語音。
高程點(diǎn)開，那個帶著**口音的聲音傳出來：“高程？好久沒聯(lián)系了，咋啦？”
“你發(fā)的那個工作，真的假的？”
“騙你干嘛，咱倆什么關(guān)系。”又一條語音，“你要想來，我給你安排，機(jī)票公司報銷。”
“做什么工作？”
“電話銷售，很簡單。給客戶打電話推銷產(chǎn)品，不需要技術(shù)，會說中文就行。公司包吃包住，一個月到手至少兩萬。干得好，三萬四萬都有可能?！?br>“什么產(chǎn)品？”
“理財產(chǎn)品，保健品，都有。反正是正規(guī)的，你放心?！?br>高程沉默了幾秒。
“我考慮一下?！?br>“別考慮了哥，”劉偉的語音里帶著笑，“機(jī)會難得。你想想，在**累死累活一個月幾千，在這兒輕輕松松幾萬。干一年，夠你回家買房了。”
干一年，夠回家買房。
這句話像根釘子，釘在高程腦子里。
“好，我去。”
“行，我馬上給你安排。下周出發(fā)，你準(zhǔn)備一下?！?br>“好。”
高程放下手機(jī)。心跳得厲害，咚咚咚的，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。
他從來沒坐過飛機(jī)，沒出過國。最遠(yuǎn)的地方，是十八歲那年從老家坐火車到**，二十多個小時硬座。
但現(xiàn)在，他要出國了。
第二天中午，高程在小飯館吃飯的時候，給家里打了個電話。
李姐端著蓋澆飯過來，看他打電話，識趣地走開了。這女人四十多歲，離異，一個人撐著小飯館，對老顧客都挺好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。
“喂？”母親的聲音傳過來，帶著點(diǎn)喘，大概剛從地里回來。
“媽，是我?！?br>“兒子啊，”母親的聲音立刻高了，“咋想起給家里打電話了？是不是沒錢了？”
“不是。”高程頓了頓，“媽，我要去泰國了?！?br>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
“泰國？”母親的聲音變了調(diào)，“去泰國干啥？”
“工作。一個月能掙三萬?！?br>“三萬？”母親急了，“這么高？不會是騙人的吧？”
“不會，是我初中同學(xué)介紹的。他已經(jīng)在那邊干了半年，發(fā)了好多照片回來。住別墅，開奔馳?！?br>“那……你自己小心點(diǎn)。出門在外，別相信陌生人。”
“我知道?！?br>“什么時候走？”
“下周。”
“這么快？”母親更急了，“那你回來一趟吧，讓媽看看你?！?br>高程沒說話。
他已經(jīng)三年沒回家了。不是不想回，是不敢回。村里的同齡人，一個個開著車回去，帶著老婆孩子。就他，還是一個人，還是那副樣子。
他不想讓父母看到自己。
“不用了，”他說，聲音悶悶的，“來回太折騰。等我賺到錢，就回去，給你和爸買房子?！?br>電話那頭又安靜了。
“好孩子，”母親的聲音有點(diǎn)哽咽，“那你照顧好自己，別舍不得花錢，??？”
“知道了。”
“要記得吃飯，別老吃泡面，沒營養(yǎng)——”
“媽，我掛了。”
高程掛了電話。
碗里的蓋澆飯涼了，油凝成一層白。他低著頭，一口一口往嘴里扒。
一周后。
**寶安機(jī)場，出發(fā)大廳。
高程站在人群里，有點(diǎn)發(fā)懵。太大了。到處都是人，拖著行李箱，腳步匆匆。有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，有背著名牌包的女人，有舉著小旗子的導(dǎo)游。他拎著個破背包，站在那兒，像個走錯地方的鄉(xiāng)下人。
手機(jī)響了。劉偉的語音。
“到機(jī)場了沒？”
“到了?！?br>“好。飛機(jī)落地后，有人在出口接你。他叫阿偉，會舉著牌子，上面寫你名字。你跟著他走就行。”
“好。”
“對了，記得把護(hù)照給他。他幫你辦落地簽。泰國的簽證手續(xù)麻煩，自己辦要排半天隊?！?br>“行?！?br>高程收起手機(jī)，跟著人流往里走。
登機(jī)、起飛、降落。三個小時后，他站在了曼谷機(jī)場。
曼谷比**還大。到處都是他看不懂的文字，聽不懂的語言。他跟著人群走到入境大廳，看著長長的人龍，有點(diǎn)發(fā)愁。
然后他看到了那個牌子。
“高程”兩個字，寫在白紙上，用透明膠貼在一塊木板上。舉牌子的是個男人，三十來歲，花襯衫，皮膚曬得黝黑，頭發(fā)抹了發(fā)膠，**站上去都得劈叉。
看到高程，男人放下牌子，咧嘴笑了。露出兩排黃牙，煙漬很重。
“高程？”
“是我?！?br>“我是阿偉。劉偉讓我來接你。護(hù)照呢？”
高程掏出護(hù)照遞給他。
“在這等著。我去辦簽證?！?br>阿偉拿著護(hù)照走了。高程站在原地，看著周圍來來往往的人。有人朝他看了一眼，很快移開。沒人會多管閑事。
二十多分鐘后，阿偉回來了，把護(hù)照還給他。
“走吧，車在外面?！?br>高程跟著他走出機(jī)場。外面停著一輛面包車，車身灰撲撲的，有幾道劃痕，看起來有些年頭了。
車?yán)镞€坐著兩個人。司機(jī)是個精瘦的黑皮，眼睛很小。副駕駛上那個男人塊頭大，剃著光頭，臉上有道疤，從眉骨一直劃到嘴角，像一條蜈蚣趴在那兒。
看到高程，疤臉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，眼神冷冷的，讓人不舒服。
“同事，不會說中文。”阿偉介紹了一句。
高程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上了車，坐在后排。他把背包抱在懷里，手指攥著背帶，攥得有點(diǎn)緊。
車子發(fā)動了，駛出機(jī)場。
曼谷的夜很熱鬧。
霓虹燈，廣告牌，摩托車突突突地竄來竄去。路邊有小攤，烤肉的煙升起來，混著香料的味道，鉆進(jìn)車窗?？諝庥譄嵊殖?，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，聞久了有點(diǎn)暈。
高程看著窗外，心跳慢慢平穩(wěn)下來。
這就是泰國。他馬上就要開始新生活的地方。
車子開了很久。很久很久。
窗外的景色變了。高樓大廈變成低矮的房屋，低矮的房屋變成農(nóng)田，農(nóng)田變成樹林。路燈越來越少，最后徹底沒了。車燈照著前面的路，路是土路，坑坑洼洼，車子一顛一顛的。
高程心里開始發(fā)毛。
“公司還有多遠(yuǎn)？”他問。
“快了。”阿偉頭也沒回。
又開了半個小時。車燈照亮一個檢查站，幾根木頭桿子橫在路中間。幾個穿迷彩服的男人站在那兒，手里端著槍。
是槍。**。
高程的血一下子涼了。
“這是哪兒？”他的聲音發(fā)緊。
阿偉沒回答。
車子在檢查站前停下。一個端槍的男人走過來，朝車?yán)锟戳艘谎?。阿偉遞給他什么東西，那人接過去，看了看，又看了看后排的高程。
高程和那人四目相對。那人的眼睛像兩顆死魚眼珠子，什么表情都沒有。
那人擺擺手，桿子抬起來。車子繼續(xù)往前開。
“這是哪兒？”高程又問了一遍，聲音有點(diǎn)變了調(diào)。
“邊境?！卑フf。
“邊境？”高程的聲音尖了，“不是去公司嗎？”
“公司在緬甸。”
“緬甸？”高程猛地坐直了，“劉偉說的是泰國！”
阿偉轉(zhuǎn)過頭來，摘下墨鏡。
他臉上沒什么表情，但那眼神讓高程后背發(fā)涼。那眼神他見過，在**街頭，那些打群架的小混混看人就是這眼神——好像在打量一只待宰的羊。
“現(xiàn)在想走？”阿偉說，“晚了?！?br>后排車門被拉開。那個光頭疤臉男人站在外面，手里舉著一把槍。槍管黑黢黢的，正對著高程的腦袋。
“老實(shí)點(diǎn)。”
疤臉男人說話帶著口音，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楚。
高程看著那黑洞洞的槍口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劉偉發(fā)的那條語音?！膀_你干嘛，咱倆什么關(guān)系。”
什么關(guān)系？初中三年的同桌。一起打過球的兄弟。
車子穿過檢查站，駛?cè)敫畹暮诎怠?br>高程轉(zhuǎn)過頭，透過后窗，看到泰國的燈火越來越遠(yuǎn)，最后徹底消失了。
他低下頭，把臉埋在背包上。
他知道，有什么東西，徹底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