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開了七個半小時。

窗外從高樓變成田野，從田野變成山。

到站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。

我媽站在出站口，穿著三年前我送的那件舊棉襖，看見我，笑了：

“寶，瘦了?！?br>
我走過去，她伸手拉住我：

“走吧，跟媽回家?！?br>
家里茶幾上擺著果盤，里頭是洗好的草莓，個頂個的大。

我抱怨道：

“不是說了不用特意給我買，多貴啊?！?br>
她端過來：

“我知道你愛吃?！?br>
“還以為你這個假期回不來了，沒想到你老師竟然同意了?！?br>
“**這事兒，我就想你回來一趟，燒點紙，讓他知道你念著他?！?br>
她聲音有些哽咽，硬是轉移了話題：

“你轉學說的事兒，學校那邊咋說的？”

我回答：

“在辦，還沒批?！?br>
“能批嗎？”

她問。

“能。”

我肯定地說。

她又笑了，笑得眼角皺紋全擠在一起：

“那就好，回來好，離家近，媽也能照顧你?！?br>
第二天清明。

我媽天沒亮就起了，墓地在村后山，要走半個小時。

她腿不好，去年查出來的，不肯跟我說。

墓碑是新的，我爸的名字刻在上頭，朱紅的字。

我媽蹲下來，點香，燒紙：

“老頭子，閨女回來看你了?！?br>
“你走的時候她沒趕上，你別怪她?！?br>
“她現(xiàn)在好好的，讀研究生呢，將來有出息?！?br>
我站在旁邊，看著那張黑白照片。

我爸在照片里笑。

我最后一次見他，是兩年前。

他送我到村口，站那兒看我上車，一直看到車拐彎看不見。

那之后，我就再沒見過他。

電話倒是打過，他讓我別太累，放假就回來。

我說沒問題，一定會去。

然后研一國慶，陳景明說實驗室要加班。

研一寒假，他說數(shù)據(jù)錯了，編輯催著要。

研二清明，他說值班。

研二暑假，他說補課。

去年三月，我媽打電話，說我爸沒了。

我連最后一面都沒趕上。

我開口，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：

“爸，我回來看你了?！?br>
我媽在旁邊念叨，說家里都好，說我爭氣，說讓我爸在那邊別省錢，想吃啥買啥。

我低著頭，眼淚砸在地上。

下午回到家，我坐在沙發(fā)上，終于掏出手機。

開機。

未接來電：47個

微信消息：99+

我點開群。

理學院大群炸了：

**，什么情況？調查組來實驗室了？

聽說有人舉報陳老師學術造假！

不光學術造假，還有性騷擾！

我聽說是江瑜舉報的……

陳老師在群里發(fā)瘋了你們看沒看？

我往上翻。

陳景明：@所有人 所有學生立刻返校！清明假期取消！

敢不回來的，助學金扣發(fā)，畢業(yè)延遲！

某些女生心眼小，記仇報復，我現(xiàn)在要求所有人回來幫我澄清！

李明洋：老師，我在老家呢……

陳景明：我管你在哪！明天早上八點，實驗室集合！不來的后果自負！

我退出群，點開小周的私聊：

**江瑜，真是你嗎？

調查組今天來實驗室了，陳景明被叫去談話，出來的時候臉都綠了！

我沒回，又點開***的消息：

江瑜，學校成立聯(lián)合調查組，你提交的材料他們收到了，正在核實。

陳景明那邊反應很大，你暫時別回學校，等通知。

保護好自己。

我剛要關機，屏幕亮了一下。

是陌生號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