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有陰晴圓缺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婉寧的肚子還沒顯。只是早上起來會干嘔，吐不出東西，就干嘔。林靜川給她拍背，遞溫水。，說是喜脈，兩個月。開了安胎藥，囑咐多休息，別累著。。走路慢，坐下輕，重活不碰。林靜川把家里事都攬了，抓藥、做飯、洗衣。母親說：“你歇著，我來?！彼f：“娘，你也歇著。”，吃飯時會多夾菜給婉寧：“多吃，孩子要營養(yǎng)?！庇謱α朱o川說：“明年這時候，我就當(dāng)爺爺了?！?。夜里摸著婉寧的肚子，平平的，還感覺不到什么。但心里是滿的，像有什么東西在發(fā)芽。。西藥房又請了個女護士，穿白裙子，戴白**，說話溫柔。來看病的都往那邊去。榮慶堂一天來不了幾個人。，但不說。只是搗藥時力氣特別大，咚咚的，像在砸什么。，小年。婉寧說想回娘家看看。林靜川雇了輛黃包車，扶她上車。路上有冰，車夫走得小心。。婉寧的嫂子也懷孕了，五個月，肚子已經(jīng)隆起。妯娌倆坐一起，說懷孕的事。婉寧的嫂子說：“吐了三個月才好，現(xiàn)在能吃了，一天餓五回?！保骸拔业箾]怎么吐，就是沒胃口。那好，不遭罪?！?。蘇老爺問：“生意怎么樣？還行，能過。聽說西頭開了西藥房？嗯。”
“難為你了?！碧K老爺拍拍他，“這世道，老東西不吃香了。”
“慢慢來?！?br>回程時，下雪了。婉寧靠在他肩上，說：“嫂子說，孩子會動了，踢她?！?br>“咱們的也會的，再過兩個月?！?br>“嗯?！蓖駥庨]眼，“靜川，你喜歡兒子還是閨女？”
“都喜歡?！?br>“我想要閨女。閨女貼心?！?br>“行，閨女好?！?br>車在雪里走，吱呀吱呀的。林靜川摟著婉寧，怕她冷。她身上有淡淡的藥味，是安胎藥的味道。
開春了，雪化了。婉寧的肚子微微隆起，穿厚衣服還看不太出，但摸得到，硬硬的一小團。
她開始做小衣服。白色的棉布，軟軟的。剪成小小的樣子，一針一線縫。林靜川看她的手，指尖被**了幾回，有血點。
“慢點縫，不急?！?br>“早點準備著。”婉寧低頭咬線頭，“娘說，小孩衣服要多備幾套，尿濕了有的換?！?br>“缺什么跟我說，我去買?！?br>“不缺，都有?！?br>三月中，婉寧說想吃酸的。林靜川去買山楂，做山楂糕。不會做，問母親。母親教他：山楂去核，煮爛，加糖，晾涼。他做得手忙腳亂，糊了一鍋，糖放多了，甜得發(fā)膩。
但婉寧吃了，說好吃。
“真好吃？別騙我?！?br>“真好吃?！彼粤艘恍K，又吐了。吐完笑，“不是東西不好，是胃受不了?！?br>林靜川給她擦嘴：“白忙活了。”
“沒白忙，我心領(lǐng)了。”
夜里，婉寧第一次感覺胎動。很輕，像小魚吐了個泡泡。她抓住林靜川的手，按在肚子上。
“感覺到了么？”
“沒?！?br>“又動了……這下呢？”
林靜川屏住呼吸。等了一會兒，手心底下，有什么輕輕頂了一下。很微弱，但確實在。
“有了！”他眼睛亮起來。
“嗯?！蓖駥幮Γ蹨I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
兩人就那么坐著，手疊在肚子上，等著下一次動靜。等了很久，沒有了。但都高興。
“是個乖的，動一下就睡了?！绷朱o川說。
“像你，話少?！?br>“像你也好，文靜?！?br>吹燈躺下。婉寧說：“靜川，給孩子起個名吧?！?br>“還早呢?！?br>“先想著。想一百個，慢慢挑。”
“行，我想想。”
林靜川想了一夜。天亮?xí)r，有主意了。男孩叫“和”，和氣生財，和平安康。女孩也叫“和”，溫和嫻靜。婉寧說好。
林和。不管男女，都叫這個。
那天林靜川去城外進藥材，走得早。婉寧說沒事，讓他去。母親也說：“我看著呢，放心?！?br>進藥材的地方在豐臺，得一天來回。林靜川早上五點出門，晚上八點才回來。背著兩**袋藥材，進院就喊：“婉寧，我回了！”
沒人應(yīng)。屋里燈亮著，但靜悄悄的。
他放下麻袋，進屋。母親在堂屋坐著，眼睛紅腫。父親在抽煙，煙霧騰騰的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靜川心一沉。
“婉寧她……”母親開口，又哭了。
“她怎么了？”林靜川往屋里沖。
婉寧躺在床上，臉色慘白。被子蓋到下巴，閉著眼。床邊有血，已經(jīng)干了，暗紅色。
“婉寧？”
婉寧睜開眼，看到他，眼淚流下來。
“孩子……沒了。”她說，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。
林靜川腦子嗡的一聲。他抓住她的手，冰涼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
“下午……肚子疼……流血……”婉寧說不下去，哭出聲。
母親跟進來，哭著說：“都怪我……我該看著她……她說想去茅房，我說我扶，她說不用……就那么一會兒……摔了……”
林靜川看著婉寧。她哭得全身發(fā)抖。他抱住她，很緊。
“不怪你……不怪娘……怪我……我該在家……”他語無倫次。
大夫后來來了，說小產(chǎn)了，才四個多月，保不住。開了藥，說好好養(yǎng)，還能再懷。
婉寧喝了藥，睡了。林靜川坐在床邊，握她的手。手還是涼，他捂在懷里。
父親在門外說：“靜川，出來一下?！?br>他出去。父親遞給他一支煙，他不會抽，但接了。父子倆站在院里，對著黑漆漆的夜。
“這事……別怨**?！备赣H說。
“不怨?！?br>“婉寧還年輕，養(yǎng)好了，還能有?！?br>“嗯?！?br>“你……好好對她。女人這時候，心里苦。”
“知道?！?br>抽完煙，林靜川回屋。婉寧在黑暗中睜著眼。
“還沒睡？”
“睡不著。”
他****，摟住她。她往他懷里縮，身體在抖。
“疼么？”他小聲問。
“肚子不疼了……這里疼?！彼钢感目?。
林靜川說不出話，只是抱緊她。
“是個閨女……穩(wěn)婆說，已經(jīng)成形了……小手小腳……”婉寧哭得喘不過氣，“我對不起她……”
“不怪你，誰也不怪?！?br>“名字……白起了……”
“沒白起。下次還用。”
婉寧哭了很久，哭累了，睡著。林靜川一夜沒合眼。聽著她的呼吸，聽著外頭的風(fēng)聲。心里空了一大塊，像被人挖走了什么。
天亮?xí)r，他輕輕起身。去院里，看見母親在棗樹下燒紙。黃紙在盆里卷曲，變黑，化成灰。母親嘴里念叨著什么，聽不清。
林靜川走過去。母親抬頭，眼睛腫得像核桃。
“我給沒出世的孩子……燒點錢……讓她在那邊……別受苦……”母親又哭了。
林靜川蹲下，也往火里添紙?；鸸庹罩哪槪瑹釤岬?。
“娘，別哭了。婉寧聽見，更難受?！?br>“嗯……嗯……”母親擦淚，“我煮粥去，給婉寧補補。”
“我去吧，你歇著?！?br>煮粥時，林靜川的手在抖。米撒出來，撿回去。水開了，咕嘟咕嘟冒泡。他看著那些泡，升起，破滅，升起，破滅。
就像那個孩子。來了，又走了。
婉寧在床上躺了一個月。
林靜川天天伺候。喂藥，喂飯，擦身。婉寧一開始不肯，說臟。他說：“你是我媳婦，臟什么?！?br>她這才讓。
話變少了。常常發(fā)呆，看著窗外，一看半天。林靜川跟她說話，她“嗯啊”地應(yīng)，心思不在。
孩子的小衣服，她收起來了，鎖在箱底。林靜川看見過一回，她摸著那些小衣服，一動不動，像尊雕塑。
他不敢提孩子的事。夜里抱著她睡，感覺她瘦了，骨頭硌人。他盡量讓她多吃，燉湯，煮雞蛋。她吃，但像完成任務(wù)，沒滋味。
一個月后，能下床了。但精神還沒恢復(fù)。做事慢吞吞的，忘東西。母親說：“得慢慢來，傷了元氣?！?br>藥鋪那邊，林靜川顧得少了。父親沒怨言，一個人頂著。有天回來，父親說：“西藥房又降價了，阿司匹林比咱們的麻黃湯還便宜。”
“那怎么辦？”
“能怎么辦？也跟著降。”父親嘆氣，“總不能一點生意沒有。”
林靜川看著父親。才幾個月，父親的白發(fā)多了好多，背也駝了。
“爹，明天我去看鋪子，你歇一天?！?br>“不用，你顧好婉寧?！?br>“她好多了，能自己待著?！?br>第二天，林靜川去藥鋪。一上午，來了三個人。一個買甘草，一個買陳皮，一個來問有沒有治頭疼的西藥。
“有，阿司匹林?！?br>“多少錢？”
林靜川報了價，比西藥房貴兩文。那人猶豫了一下，還是買了。
“不好意思，就這個價?！绷朱o川說。
“沒事，信得過你們老鋪子?！?br>那人走了。林靜川看著手里的銅板，心里不是滋味?？俊袄箱佔印比齻€字撐著，能撐多久？
中午回家，婉寧在院里曬太陽。閉著眼，臉色還是白。他走過去，蹲在她面前。
“好點么？”
“嗯，好多了?！?br>“想吃什么？我去買?！?br>“不想吃，沒胃口。”
“多少吃點，我給你做面條？”
婉寧睜開眼，看著他：“靜川，我是不是……很沒用？”
“胡說什么?！?br>“孩子沒了……家里也幫不上忙……整天躺著……”
“別說這些?！彼兆∷氖郑澳愫煤玫?，就是幫我了?！?br>婉寧眼淚掉下來：“我對不起你……”
“沒有對不起?！彼o她擦淚，“咱們還年輕，日子長著呢?！?br>婉寧靠在他肩上，小聲哭。他拍著她的背，像哄孩子。
哭完了，她說：“我想吃面條，打兩個雞蛋?！?br>“好，我這就去做?！?br>面條煮好了，臥了兩個荷包蛋。婉寧慢慢吃，吃完了。這是一個月來，她第一次吃完一碗飯。
林靜川心里松了點。
夏天到了，天熱起來。婉寧身體好了些，能幫忙做飯洗衣了。但重活還是不讓她碰。
林靜川開始去西藥房走動。不是買東西，是看?？此麄冊趺凑泻艨腿?，賣什么藥，多少錢。有時和那年輕醫(yī)生搭話，問些問題。醫(yī)生姓陳，留過洋，說話客氣。
“林掌柜對西醫(yī)有興趣？”
“就看看，學(xué)學(xué)。”
“中醫(yī)有中醫(yī)的好，西醫(yī)有西醫(yī)的好。互相補足才好。”
“陳醫(yī)生說得是?！?br>他買了幾本西醫(yī)書回家，晚上看。婉寧也看，兩人一起琢磨。有時爭起來，一個說“中醫(yī)治本”，一個說“西醫(yī)治標(biāo)”。爭完又笑，說“管他中西，能治病就行”。
七月，婉寧月事來了。正常了。兩人都松了口氣。夜里，林靜川摟著她，手放在她小腹上，平坦的。
“等好了，再要一個?！彼f。
“嗯?！蓖駥庌D(zhuǎn)身，面對他，“這次我一定小心?！?br>“我們一起小心?！?br>事畢，婉寧說：“靜川，我想要個孩子。特別想?！?br>“我知道?！?br>“不是為傳宗接代……就是覺得……家里該有個孩子的聲音?！?br>“會有的?！?br>八月，藥鋪出了件事。有個客人買了藥，回去吃壞了，上吐下瀉。家屬找上門，說賣假藥。
父親急了：“榮慶堂三代人，從沒賣過假藥！”
那人把藥渣子帶來，里面混著霉變的藥材。父親一看，臉色變了：“這不是我們的藥！”
“就是從你這兒買的！”
吵起來，圍了好多人。林靜川趕回來，看了藥渣，說：“這位大哥，這藥材確實霉了，但不是我們的。你看，我們的黨參切片均勻，顏色鮮，你這個粗細不一，顏色暗。不是一批貨?！?br>那人一愣。林靜川又說：“您從哪兒抓的藥，再想想。要是記錯了，我們不怪您。要是真是我們的問題，我們賠十倍。”
人群里有人說：“我看見了，他昨天從西頭那個游方郎中那兒買的！”
那人臉紅了，支吾幾句，走了。
父親氣得手抖：“什么人都敢來訛！”
林靜川扶他坐下：“爹，別生氣，人走了就行?！?br>“世道壞了……人心壞了……”父親喃喃。
晚上，林靜川在筆記上寫：
“今有客以霉藥訛詐。父怒極，幾動手。我觀其藥，辨其偽，以理服之。怒不能解事，理能。然理有時窮，當(dāng)如何？不知?！?br>寫罷，看婉寧。她已經(jīng)睡了，呼吸均勻。他吹燈躺下，想著白天的事。要不是他仔細看了藥材，要不是有人看見，今天這事沒那么容易了。
做買賣，難。做人，更難。
但再難，日子還得過。就像婉寧失去孩子，再痛，也得爬起來，繼續(xù)活。
他轉(zhuǎn)身，摟住婉寧。她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聲，往他懷里蹭了蹭。
窗外有蟬鳴，吱——吱——，長長短短的。夏天還長，秋天還沒來。
但總會來的。就像孩子，走了，還會再來。
他閉眼，睡了。
九月的一天，林靜川在藥鋪抓藥。婉寧來了，拎著食盒。
“給你送飯?！?br>“不是讓你歇著么？”
“躺膩了，走走。”
她打開食盒，是餃子，豬肉白菜餡的。林靜川吃了一個，說：“咸了。”
婉寧嘗了一個：“不咸啊，剛好?！?br>“那就剛好。”
兩人都笑了。這是小產(chǎn)后，她第一次笑這么輕松。
父親從后頭出來，看見，說：“笑什么呢？”
“沒什么，爹吃餃子?！蓖駥庍f筷子。
父親吃了兩個，說：“嗯，香。”
陽光從門外照進來，照亮柜臺上的灰塵，細細的，在空中飄浮。藥鋪里彌漫著藥材的苦香，和餃子的面香。
林靜川看著婉寧。她臉色好些了，有了點紅潤。她正和父親說話，說白菜多少錢一斤，肉漲了價。
平凡的一天。失去孩子后的第一百多天。痛還在，但淡了。生活繼續(xù)，像河水，流過石頭，繼續(xù)往前。
他吃完最后一個餃子，說：“婉寧，明天我?guī)闳グ自朴^逛逛？”
婉寧眼睛一亮：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散散心?！?br>“好?！?br>父親說：“去吧，鋪子我看著。”
林靜川點頭?？粗駥幨帐巴肟甑谋秤?，他想，會好的。一切都會慢慢好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