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(fēng)雪長途歸故里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將她從斷裂的車轅后硬拖了出來。沒有多余的廢話，他單臂發(fā)力，半摟半提著少女翻過破廟塌陷的后墻，兩人順勢滾入一條**枯蓬草掩蓋的廢棄溝渠。，沉悶的馬蹄聲便如怒濤般碾過官道。，冷冷注視著官道上的動靜。百余騎精銳排成兩列縱隊呼嘯而過。清一色的皮甲外罩著防風(fēng)的粗麻罩袍，戰(zhàn)**口中橫銜著木枚，馬蹄用破布層層包裹。領(lǐng)頭武將的兜鍪上，一縷被冰雪凍得硬邦邦的紅纓在風(fēng)中劇烈扯動。馬鞍側(cè)面掛著的，是制式統(tǒng)一的環(huán)**刀與角弓。，也不是流竄劫掠的盜匪。這是正規(guī)的州郡兵，或者是某個底蘊深厚的世家大族蓄養(yǎng)的私兵部曲。在這個人命比草賤的年月，能給百匹戰(zhàn)馬配齊冬日草料的，絕非等閑之輩。，如同一陣黑色的鐵刃旋風(fēng)向南席卷而去，揚起的雪塵撲簌簌落了兩人滿頭滿臉。少女死死咬著下唇，連呼吸的幅度都壓到最低，懷里依然緊緊抱著那兩個沾著黑泥與血跡的粗糧窩頭。，被風(fēng)雪的呼嘯聲重新掩蓋。，抖落肩頭的積雪，提著環(huán)首刀站起身。“家在哪？”他低頭看著還在發(fā)抖的少女?！摆w……趙家村。往北二十里。”少女牙齒打著戰(zhàn)，聲音細若游絲，仿佛一陣風(fēng)就能吹散。。原主記憶中那個貧瘠、破敗，卻勉強能讓族人茍延殘喘的村落。趙云從死人身上扯下一條還算結(jié)實的麻布，將環(huán)首刀的刀柄與自己的手腕死死纏繞、打結(jié)?！案o我，踩著我的腳印走?！?，鉛灰色的蒼穹壓得很低，仿佛要將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徹底碾碎。天地間白茫茫一片，卻根本掩蓋不住這亂世令人窒息的底色。，官道兩側(cè)的景象便如同一記記重錘，將后世關(guān)于三國演義的所有浪漫濾鏡砸得粉碎。，沒有羽扇綸巾的運籌帷幄，只有刺骨的嚴寒與無盡的絕望。，幾具衣不蔽體的**凍成了詭異的姿態(tài)。一大一小兩具尸骸蜷縮在一起，大人的脊背已被野狗啃食得露出森森白骨，血肉早已被凍成了黑紫色的冰渣。那只皮包骨頭的手里，卻還死死攥著一把摻著泥土的干草根。，凡是成年人能夠夠得著的地方，樹皮早已被剝得干干凈凈，露出白花花的木質(zhì)部，像是大地翻開的猙獰傷口。
少女瑟縮了一下，不自覺地向趙云高大的背影靠近了些。
趙云面無表情地邁著步子，但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突。前世在硝煙彌漫的現(xiàn)代戰(zhàn)場上，他見過無數(shù)**，但那是武裝人員之間的絞殺。而眼前，是單方面的屠宰——被饑餓、寒冷，以及高高在上的權(quán)力屠宰。
再往前走，風(fēng)雪中出現(xiàn)了一座龐大的廢墟。
三丈高的夯土塢壁塌了大半，四角的望樓只剩下焦黑的木柱直指蒼穹。這曾是某個地方豪強為自保而建的塢堡，如今卻成了修羅場。幾支折斷的羽箭斜插在凍土中，箭羽已被風(fēng)雪摧殘得只剩光禿禿的箭桿。
趙云用刀尖挑開一截還在冒著殘煙的焦木。焦木下，露出半具穿著綢緞殘片的**，脖頸處有一道平滑的刀口，一擊斃命，手法干凈利落。
“這是陳家莊子。”少女哆嗦著開口，眼神中透著深深的恐懼，“前天夜里，山上的黑燕子下來借糧，陳老爺不給，莊子就被踏平了……”
黑燕子，黑山軍的余部，或者說，就是一群活不下去、拿起柴刀拼命的流民。
趙云目光掃過這片廢墟，散落的竹簡與砸碎的精美陶罐混雜在帶血的泥濘中。在這殘酷的冷兵器時代，知識、土地、糧食與晉升通道，全被高墻內(nèi)的世家門閥死死把控。墻外是**遍野、易子而食的草民；墻內(nèi)是朱門酒肉臭、清談?wù)摰赖暮缽姟?br>陳家這種擁有幾百畝良田和小塢堡的地方豪強，在那些真正的龐然大物面前，也不過是稍微肥一點的羊。諸侯討董，群雄逐鹿，打出的旗號一個比一個冠冕堂皇，剝開這層仁義道德的皮，全都是為了重新劃分這些土地與人口的歸屬。底層百姓，連作為**的資格都沒有，只是消耗品。
老兵冷厲的靈魂與原主殘留的執(zhí)念在這一刻產(chǎn)生了劇烈的共振。原主兄長死前那雙沾滿泥污的手，與眼前這些如螻蟻般死去的流民重疊在一起。
他深吸了一口夾雜著冰渣的空氣，肺腑間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。
“走?！壁w云沒有多作停留。大雪很快就會將這里的罪惡與血腥再次掩埋，就像歷史長河中無數(shù)次發(fā)生過的那樣。
天色漸暗，風(fēng)雪不僅沒有停歇的跡象，反而越發(fā)肆虐。
二十里的雪路，兩人走了整整三個時辰。少女的嘴唇已經(jīng)凍得發(fā)紫，腳步踉蹌，幾次險些栽倒在齊膝深的雪坑里，但她硬是咬著牙沒有發(fā)出一聲痛呼。那兩個帶血的窩頭，被她死死護在懷里，用體溫煨著。那是她拿命換來、要帶回村子救命的口糧。
轉(zhuǎn)過一道覆滿白雪的山梁，幾縷稀疏的炊煙在風(fēng)雪中若隱若現(xiàn)。
“到了……前面就是……”少女黯淡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度渴望的光亮，干裂出血的嘴唇扯出一個艱難的弧度。
趙云停下腳步，瞇起眼睛望向前方。
那是一片依山而建的破敗村落，外圍是一圈低矮夯土墻和幾根歪斜的拒馬。那是他記憶中無比熟悉的地方。
趙云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(jié)。
常年游走在生死邊緣的直覺，讓他嗅到了一絲極其危險的氣息。那幾縷飄散的煙霧太濃、太黑，根本不像是燒柴火做飯產(chǎn)生的炊煙，更像是陳年茅草屋頂被火把點燃后翻滾出的濃煙。
風(fēng)向變了。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夾雜著淡淡的血腥氣，順著北風(fēng)直撲面門。
“啊——！”
一聲極其凄厲的慘叫，猛地撕裂了風(fēng)雪的呼嘯，從村口的方向遙遙傳來。
緊接著，是雜亂的犬吠聲、戰(zhàn)馬不耐煩的嘶鳴聲，以及重物砸碎朽木大門的悶響。
少女臉上的那一絲喜悅瞬間凝固，瞳孔驟然放大。懷里抱著的兩個窩頭“吧嗒”一聲掉在雪地里，滾落到趙云的腳邊。
趙云沒有去看地上的窩頭。他緩緩抬起右手，將纏在刀柄和手腕上的麻布一圈一圈勒緊，直到指節(jié)泛出毫無血色的慘白。
他微微弓起脊背，像一頭在風(fēng)雪中鎖定獵物的孤狼，一步踏出，重重踩碎了腳下堅硬的冰層，朝著濃煙升起的村口走去。